媳婦從市場買回幾斤小黃瓜,要做醬香黃瓜。我想起小時候家里種的黃瓜,黃瓜下梢后,從架子上尋找一些歪三結扭的,小個頭,羅鍋腰,賣不值錢,留著自家腌了吃?,F(xiàn)在長得怪異的東西人不敢吃,怕是污染了才長得畸形。那時沒有污染,但黃瓜的待遇比現(xiàn)在寒酸。沒有味極鮮,味精,白酒,大豆油,白糖,花椒,大姜,大蒜,這些東西,一概沒有。只是簡單地拿鹽漬上,過幾天,從壇子里撈出幾根。除了咸滋滋的鹽味,也清脆爽口,不失天然的本色。
醬香黃瓜的待遇好多了。配方是我從網上查的,網上還配有圖片,椒紅瓜綠,果然十分好看。我不太吃辣,就不用辣椒。網上又說不要怕多用鹽,鹽會隨著殺下的水走掉,黃瓜不會太咸。我忘了這幾年連專家的話都不可信,卻偏偏給料閥信了網友的指導。媳婦照方腌瓜,潑油,加醬油蒜姜白糖料酒,放到壇子里。三天后,一嘗,味道真不錯,就是太咸!我家吃鹽本來很輕,看著一壇子腌黃瓜,發(fā)起愁來。
我吃不下很咸的醬香黃瓜,就瞎想。原來翠綠飽滿的黃瓜,就像水靈靈的少女,經過一番料理,怎么出來這么個憔悴樣,倒像個黃臉婆。黃瓜的營養(yǎng)增加了嗎?電視劇《媳婦的美好時代》里有個“花心大白菜”毛峰。毛峰跟農村來的姑娘潘美麗結婚,口口不忘的是“潘美麗是原生態(tài)”。我明白毛峰的原生態(tài)是泡沫發(fā)生器個什么意思,但打心底惡心他的這種說法。
我想起毛峰,是順帶著想起我們家的醬香黃瓜。小黃瓜剛買回家的時候,可是真的原生態(tài)。生活中我們常常將一根根原生態(tài)的黃瓜折騰得一臉疲憊,然后再看著這一條條懨懨欲息的黃瓜嘆氣。早知道,當初何不白口吃了那些小黃瓜。
又想起,許多人讀《紅樓夢》,愛問你喜歡林黛玉還是薛寶釵。這真是會錯了意。林黛玉,原本是離恨天上三生石畔一顆絳珠仙草。這樣的人物,人世間找不著,也撈不著,所以只好讓她“質本潔來還潔去”,她才是真的T型過濾器液壓升降式混合機原生態(tài)。社會那口黑幽幽大壇子,腌漬浸泡對她不起作用。曹雪芹也許壓根就沒想到讓你喜歡或不喜歡他。她是天上的仙草,像一株亭亭凈植于一頃碧波中的荷花,因為綠萍漲斷了蓮舟路,“斷無蜂蝶慕幽香,紅衣脫盡芳心苦?!敝挥锌嗔?。
說某人脾氣倔,民間有個很形象的比方,叫“油鹽不進”。這個說法很好玩??磥?,人是可以被比作要烹制的美味佳肴的原料。只不過還有那么一部分人,因為太固執(zhí)自己的主見——且不管這主見對還是錯,總還是沒有失掉自己的本真,有一點赤子之心。烹調的人,他要加進的油鹽,也無非就是賈寶玉螺帶式混合機所逃避的那些“混賬話”——功名利祿、世道人心罷了。卻怎樣都不能入味,只有恨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了。